孙祥蓉家有两棵枣树,一棵种于晚清,另一棵也年过半百了。

它们陪了她大半辈子。和树相处久了,孙祥蓉觉得,她和树有了共通的情感。

她看着它们一点点长成后来枝繁叶茂的样子。枣树每年春末开花,秋末结果,鸽子蛋大小的红枣沉甸甸挂满枝头。孙祥蓉能感受到,它们身上那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。

在这两棵树下,孙祥蓉经历了人生的所有重要时刻,成家生子,孩子又有了孩子。晚年孩子搬离、老伴去世,枣树给了她最长久的陪伴。

从2006年开始,枣树的叶子不再舒展,树皮开始脱落。孙祥蓉知道,它们病了,她也跟着生了一场大病。四处求救无果后,2008年,当年80岁的孙祥蓉拨通了12345政府服务热线。不久,北京市园林绿化局的工程师王合联系了她。

这一通电话,拉开了一场长达14年古树救治的序幕。

2019年,王合与孙祥蓉在树下合影。受访者供图

树病了

与王合第一次见面的那天,孙祥蓉清晨6点就起床了,尽管她几小时前才睡下。洗漱完毕,穿上她觉得最精神的衣服,泡了从吴裕泰买来的新茶,切好水果放在盘中。

准备妥当后,她就坐在桌旁等,坐不住了就去院子里踱步。孙祥蓉不到30平方米的小院里,两棵枣树并排而立,一棵靠近东屋,一棵靠近西侧的大门,枝丫伸出院子,伸进簋街旁的酱房东夹道胡同。

她不忍心抬头看。原本舒展的阔叶变得小而多,“一根枝杈上本该长一片叶子,却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丛,像扫帚一样。”树枝又小又细还不挺立,树皮也慢慢脱落,整棵树看起来“没有精气神,特别蔫儿”。

她知道,树生病了。

2006年发现枣树生病那段时间,孙祥蓉手足无措,自己也病了一场。她求助电视台,面对镜头不停地鞠躬,哭着一遍遍念叨:“请救救我的枣树。”

北京一位园林专家曾上门诊断并建议把病变的枝条砍掉,可之后仍未见好转,树皮几乎全部脱落,病入膏肓的枣树面临被锯掉的结局。2008年9月,孙祥蓉走投无路之下拨打了12345政府服务热线,接线员将这一情况转给了北京市园林绿化局。

时隔多年,王合还能记起自己和孙祥蓉的第一通电话。“孙老情绪很激动,声音带着哭腔,听起来特别着急。”听完描述,王合初步判断枣树害了“枣疯病”,他安慰孙祥蓉,“您放心,能治。”

2008年10月,王合见到了已经80岁满头白发的孙祥蓉和她身后两棵被砍断枝杈的病枣树。

他和河北农业大学教授刘孟军给枣树下了诊断,确实是“枣疯病”。刘孟军是王合特意请来的专家,“枣疯病相当于树的癌症,得病后小树1年内死亡,大树不出5年也必死亡。”刘孟军解释。

但可以通过输液治疗。孙祥蓉松了一口气,眼泪止不住地掉,她抱着刘孟军不住感谢,向王合反复鞠躬。

14年后,孙祥蓉觉得,王合不仅救了树,也救了她。

孙祥蓉家的葫芦枣树。新京报记者 慕宏举 摄

小院常客

来年春末,两棵枣树打上了吊瓶。

“借助树叶展叶时的蒸发拉力作用才能把药液输进去,所以最好的时间是在枣树展叶之后、开花之前,即五一前后。”尽管王合反复解释,但从冬等到春,孙祥蓉还是心焦,天天看着日历数日子,几天一个电话问。

输液需要在树干上钻孔,再插入塑料管,王合又在斑驳的树皮上涂了一层愈合剂,帮助枣树长出新的组织。

药液不到一周就能输完,孙祥蓉天天盯着,还为怕晒的药液支了个遮阳篷。王合还是能经常接到孙祥蓉的电话,问他,药液停住了怎么办,枣树见好了也会找他汇报。

王合成了小院最常来的客人。他也一点点听全了孙祥蓉和枣树的故事。

20岁时,孙祥蓉从老家河北嫁到了这里。那时候,小院里还只有靠近东屋的这棵枣树,树干不粗,她自己就能轻松搂住。

这棵树结出的枣形似葫芦,家里人都叫它“葫芦枣树”。孙祥蓉听公婆讲,它本种在清朝王府里,可惜因为主干不直,底部还有分杈,王府看不上,将它移了出去。公婆托人接了来,种在了自家院里。

而另一棵是1949年从丈夫工作的大院移来的,当时只有碗口粗。

孙祥蓉记得,丈夫很喜欢树,新枣树移到家里时,丈夫和她说,“枣树产枣让人吃,枣木坚硬不易断,可以派上大用场,我们好好培养它,让它笔直地长起来,成可用之材。”
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碗口粗的小树长得枝繁叶茂,孙祥蓉和丈夫也有了五个儿女。

春天,枣花的香味飘满小院,夏天,一家人围坐在树荫下乘凉,秋天,孩子们欢呼着上树摘枣,冬天,看雪花落满枝头。丈夫喜欢画画,画累了,两人便到院子里看看枣树。这些都是孙祥蓉最美好的记忆。

“人没了,树也病了。”孙祥蓉总会想起见到王合前的恐慌。

孩子们长大后有了自己的工作和家庭,陆续搬离了小院。2002年,老伴去世后,只剩下孙祥蓉和两棵枣树。小院变得安静。

她将这份孤独藏在心里,每天看书消磨时间。偶尔静静地坐在枣树边,回忆小院里热闹的时光。“看着树,觉得它们不是植物,我在它们身上看到太多过去的影子,它们也是我的家人。”

2021年,王合等人来到孙祥蓉家查看枣树情况。受访者供图

重生

每年五月,王合都会如期而至。起先是输药水,后来加上了营养液。枣树一点点好了起来,发蔫儿的树叶慢慢舒展开,树皮也渐渐长出来。

治疗快十年时间,2017年夏天,它们终于重新结出了果实。

孙祥蓉精挑细选了几个最好看的枣,穿成枣串,送给了王合。至今,枣串还挂在王合的办公室里。

“送枣是有讲究的。”孙祥蓉给王合讲。送人要送个头大、品相好的枣,还要选个好看的礼盒。礼盒里铺满两层,大枣个大形圆口感佳,铺在下面,葫芦枣造型奇特,铺在上面显得美观,再点缀上几片枣叶,“好看又好吃”。

这样的礼盒,孙祥蓉送给过一对俄罗斯夫妇。那是1997年,孙祥蓉和老伴在北京市举办的金婚庆典上,结识了一对俄罗斯夫妇,请他们到家里来做客。

她用最隆重的礼仪招待这对外国夫妇,后来也是这么招待王合的。这也是孙祥蓉记忆中,晚年难得热闹的时刻。

可惜,如今枣树虽然重新结了果实,却没人摘。

以前,每年九十月份,是孙祥蓉一家最热闹的时候。孩子们聚在院子里忙着摘,和用竹竿打枣的方式不同,孙祥蓉家的两棵枣树由于紧靠南屋,他们便托木匠打了一把梯子,可以上到房顶摘枣。

孩子们套上有大口袋的衣服,顺着梯子爬到房顶,看见个头大的枣,拿衣角蹭一蹭便塞到嘴里。孙祥蓉和丈夫会找来一张毯子铺在树下,有时,他们等了许久不见枣落,无奈地朝房上的“馋猫”喊:“别光顾着吃,倒是往下扔啊。”

听到房上传来一声“扔枣啦”的吆喝,孙祥蓉和丈夫赶紧躲回房檐下,看着枣子“噼里啪啦”地落在毯子上。待传来“可以捡枣了”的指令后,夫妻二人便快速上前收枣,之后再将毯子铺开,等待下一场“枣雨”的降落。

高处的枣摘不下来,孙祥蓉一家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送出去——每年秋季,喜鹊都会不约而同地飞到她家里,叼走剩下的枣,为即将来临的严冬储备食物。

如今,鸟儿还是会来摘枣。偶尔,孙祥蓉在南屋睡觉,被北屋房顶“叽叽喳喳”的叫声吵醒,她就知道,这是鸟儿们来“蹭饭”了。

葫芦枣。新京报记者 慕宏举 摄

14年未完待续

今年秋天,王合又接到了孙祥蓉的电话,让他来摘枣。

“那把摘枣用的梯子不知道闲置了多久,如今想找一个像当初那样上房摘枣的人难喽。”孙祥蓉感慨。她老了,从80岁到94岁,背驼得更加严重,不得不拄上了拐杖,说几句话就要休息一下。

王合也不年轻了,白发悄悄爬上了他的头顶。闲谈中,孙祥蓉问起王合的年龄,王合笑着说,“孙老,还有两年我就退休了。”孙祥蓉也笑了,“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呢。”

谁也没想到,当初的一通电话,让两人结下了14年的缘分。王合说,能坚持治树14年,非他一人之力,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对古树保护很重视,也给了他很大的支持。

实际上,在2008年之前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就已经开始对古枣树进行排查,发现城区内的200多棵古枣树中三分之一已经患上了“枣疯病”,立即着手进行救治。后来又发现仅治疗古枣树还不够,由于“枣疯病”具有传染性,其它枣树得病后一样会传染。

此后,王合对东城区、西城区患病的900多棵枣树都进行了治疗。“古树是活的瑰宝,在历史长河里见证了北京的风云变幻,记录着北京的历史文化。我要让古树继续活下去。”

2019年,经过测量评估,孙祥蓉家那棵起死回生的葫芦枣树被评为国家二级古树。

王合快要退休了,他最放不下的还是孙祥蓉家的枣树。他说,自己退休后,也会拜托其他人去给树输液,保护好这两棵树。他希望等到孙祥蓉百岁大寿的时候,和她在树下再照张相。

冬天来了,北风渐起,枣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。但孙祥蓉不再恐慌,她知道明年春天,它们会再次长出新芽。

新京报记者 慕宏举

编辑 刘倩 校对 贾宁